景云四年十一月末。天空阴沉,长安城的青石板上还结着薄霜。
大婚仪仗没有去尚书省,也没有去平康坊,而是直直开向了大明宫外围的皇家碑林。
这里是皇权的延伸,供奉着天下名教的图腾。几十块承载着大唐律法与祖训的巨石碑矗立在寒风中,周围拉着明黄色的警戒线。
几十名千牛卫在入口处排开。他们手里的长枪交叉,挡住了去路。
“皇家禁地!擅闯者以谋逆论处!”领头的校尉手指死死扣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郑元和走在最前面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枚暗金色的同平章事印信。他连话都没说,直接将那枚象征大唐相权的印信甩了出去。
沉重的金印砸在校尉的胸甲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校尉本能地后退了半步,低头去接。
就在他松懈的这一瞬间,身后的长恨经阁死士合身撞上。
“锵——”刀背猛砸在千牛卫的手腕上。骨裂声中,长枪落地。长恨经阁用纯粹的暴力推平了第一道防线,踏碎了皇家禁地的威严。
道路两侧,人头攒动。门阀的官员、太渊学宫的残余儒生,被死士的人墙死死挡在外围。
他们不敢动手,只能用最恶毒的词汇形成一道音障人墙。
“你一个毫无根基的泥腿子,带着个伺候男人的教坊贱籍,也敢踩皇家御道!”
“败坏纲常!祖宗基业全毁在你这活阎王手里!”
唾沫星子横飞。这是阶层凝视的终极重压。
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老嬷嬷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来。她跌跌撞撞地跪在仪仗边缘,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木托盘。托盘里放着一套粉色的妾室服,上面压着一封信。
“晚音姑娘……”老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满脸都是对那些高官的恐惧,“这是上头的意思。各位大人说了,只要您换上这件粉衣,承认自己是妾,从碑林的侧门走……就留您一条活路。”
这是一场公然的羞辱。他们要用这件粉色的衣服,当着全天下人的面,把崔晚音重新踩回泥潭里。
崔晚音从车辇上走下来。
风吹着她的深灰色防风大氅。她走到托盘前,没看那件粉衣,只拿起了那封信。旁边负责警戒的死士手里提着风灯,火光照在崔晚音没有
表情的脸上。
崔晚音将信封的一角凑近了灯罩内的烛火。
火苗舔上来,迅速将纸张吞没。她松开手,黑色的灰烬落在粉色的衣衫上。
接着,她双手抓住灰色大氅的系带,用力一扯。
大氅滑落在地。
一袭刺目的正红嫁衣展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金线绣着只有正室才配使用的繁复纹路,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极致狂妄。
她没有作任何辩解,只是用这件绝对僭越的衣服,将世家的尊严踩在了脚下。
“我偏要穿这正红。”崔晚音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容扭曲的官员,“偏要让这天下的规矩,给我让出一条道来。”
百官的叫骂声卡壳了一瞬,随后爆发出更大的狂吠。
“郑元和!”长街转角处,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嘶吼。
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。他披头散发,身上的月白色儒服沾满了黑色的黏泥和恶臭的泔水。
那是檀轻辞。地下文牍库被封死后,这个平日里最讲究排场的纯血世家公子,硬是靠着钻废弃排污管才捡回一条命。
“你敢动皇家碑林,我檀氏就算拼尽最后一丝底蕴——”檀轻辞张开双臂,试图用身份挡住去路。
郑元和根本没看他。
走在前面的长恨经阁死士连请示都没有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手里的横刀连鞘抡起。
“砰!”沉重的刀鞘直接砸在檀轻辞的下巴上。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,檀轻辞连后面的话都没喊出来,整个人像块破木板一样砸进了旁边的水沟里。
郑元和伸出手。崔晚音的手指搭了上去。
两人十指紧扣,踏上了铺向碑林深处的厚重红毯。
在他们身侧,一名长恨经阁的死士头目微微低着头,视线盯着红毯边缘。
他清楚地记得,几天前那队送亲的女眷马车经过城门时,在泥地里压出的两道深沟。那绝对不是几条喜毯能压出来的重量。
死士头目的目光顺着红毯的纹理往前走。厚重的西域红毡在寒风中微微抖动,但在前方七步左右的地方,毯面有一处极其轻微的僵硬。
那是呼吸导致的胸腔起伏。
死士头目的脚尖在地上借力,右手大拇指顶住了刀格。机括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摩擦音,刀锋滑出半寸。
